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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長大了,就選你給我做驸馬。”◎
國公府的婚典不如宮中為大公主出嫁準備的慶典華貴, 卻比宮裏熱鬧得多。
慶陽跟在張肅身邊,一路走在新郎、新娘的後面進了拜堂的正廳。
張玠、徐氏并肩坐在北面,徐氏笑容滿面, 素來威嚴的張玠也微微揚起唇角, 越發像個滿腹詩書的文人學士。
這是慶陽第一次旁觀一對兒新人拜天地, 大人們看個喜慶熱鬧,慶陽看得可認真了,輪到夫妻對拜時,慶陽還跟着往下彎腰, 想試試這樣能不能看見紅蓋頭底下新娘子的臉。
張肅緊緊握住小公主的手,怕她站不穩摔倒了。
拜堂完畢, 慶陽繼續牽着張肅跟在新人後頭,張肅默默配合,最後停在新房的堂屋外, 對小公主道:“裏面只有女客觀禮, 我進去不合适, 在這裏等殿下吧。”
慶陽是個講道理的小公主, 自去牽了之前認識的一個玩伴姐姐的手,一起進去了。
一刻多鐘後, 世子張堅最先出來了,俊臉被女客們逗弄得一片紅潤,瞧見小侍衛般守在外頭的三弟, 張堅安撫般拍拍三弟的肩膀,随即大步離去。
慶陽很快也出來了,張肅掃眼解玉, 勸道:“時候不早, 宮門該關閉了, 微臣送殿下回宮?”
慶陽不高興:“我還沒吃晚席呢。”
解玉笑道:“晚席與午席差不多,殿下早些回宮,娘娘那邊有更好吃的等着殿下,如果殿下遲遲不回,皇上、娘娘、三殿下便會一直等着殿下,殿下想他們餓肚子嗎?”
慶陽當然舍不得父皇母妃三哥餓肚子,想了想,拉着張肅的手道:“好吧,你送我回去。”
解玉提前派人跟張玠夫妻打了招呼,讓他們一家盡管招待賓客,不必興師動衆地再送小公主。
然而夫妻倆還是單獨來了門前,張玠更是将小公主抱上了馬車。
慶陽朝張肅伸手:“你也上來,你答應送我回宮的。”
張肅看向父親。
張玠道:“去吧,我派一輛馬車在後面跟着,送完公主你再回來。”
張肅這才上了車。
車中有主、側位,底下鋪了一層錦墊,解玉跪坐在一旁,先幫小公主脫了鞋子,再去照顧九歲的張家三公子。
張肅避開他的手,低聲道:“我自己來吧。”
面朝車外坐在錦墊邊緣,脫下雙靴擺在一旁,暗暗确定過白绫襪十分乾淨且沒有異味,張肅轉身,跪坐在了小公主一側。
慶陽拍拍旁邊的位置:“坐到這裏。”
張肅低着頭:“殿下為尊,微臣不能亂了規矩。”
慶陽見他不動,索性走下來坐在墊子上,拉了一下張肅的手道:“這樣也行,我喜歡離得近了跟你說話。”
解玉已經放下了車簾,吩咐車夫出發後,他繼續守在靠近車門的角落,眼觀鼻鼻觀心。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憋不住話的慶陽主動跟張肅聊了起來:“你見過新娘子嗎?她長得真好看。”
張肅搖頭,大嫂是當年父親麾下一位指揮使家的女兒,那位指揮使戰死沙場,家裏雖得了賞賜卻再無适齡的男丁為官,母親代父親去探望時看上了據說秀外慧中的大嫂,兩家一直保持着走動,大嫂一出孝,母親就托媒提了親。
慶陽喜歡的更多的是新娘子的妝容與鳳冠,對着張肅憧憬道:“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新娘子。”
張肅視線垂得更低了。
車裏掌了燈,柔和的燈光裏,垂眸靜坐的張家三郎膚白唇紅,越發俊秀。
小公主盯着這人看了一會兒,忽地笑了,歪頭去找張肅的眼睛:“等我長大了,就選你給我做驸馬。”
張肅:“……”
解玉:“……”
慶陽見張肅仿佛受了驚吓的樣子,疑惑地問:“你不願意?”
張肅:“……是微臣配不上殿下,何況殿下還小,現在考慮婚事過早了。”
慶陽:“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給我當驸馬,你放心,我喜歡你,不會找男寵傷你的心的。”
恪守君臣之禮的九歲張家郎既惶恐又疑惑,驸馬他知道,男寵是什麽?
解玉輕咳一聲,溫聲道:“三公子随世子去接親,忙碌一日應該餓了吧?車裏備了幾樣糕點,奴婢取出來,三公子與殿下都先墊墊肚子。”
他打開旁邊矮櫥的一層抽屜,取了扁平的糕點食盒出來。
有吃食打岔,小公主終于忘了選驸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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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小公主,張肅坐上自家的馬車回府了。
酒宴是大人們的事,才九歲的三公子在不在關系都不大,張肅默默坐到自己的席位,一邊随便吃些東西一邊旁觀兄長被一群二十來歲的勳貴公子或年輕武官灌酒,而他記憶中素來端穩的兄長只能一碗接一碗地灌酒,酒水都淋灑到了衣襟上。
張肅低眸,他不喜歡這樣的場面,也不喜歡兄長被迫喝酒的樣子,當兄長醉到必須由兩個小厮扶走時,張肅對兄長的擔憂更是達到了頂點。
宴席結束,張肅與二哥跟着父母一一送賓客出門,當大門關上前院只剩自家,張肅終于有機會開口了,問:“母親,大哥醉得那麽厲害,晚上會不會出事?”
徐氏看向丈夫,見丈夫目視前方恍若未聞,徐氏将殘留幾分稚氣的小兒子摟到懷裏,摸摸腦袋,笑着解釋道:“放心,你大哥酒量好着呢,今晚是裝醉的,不然還得多喝十幾大碗,喝酒多傷身啊,這樣的應酬咱們能少喝就少喝,裝一下算不得失禮。”
張肅愣住了,大哥竟然是裝的?
張玠摸一把颔下的短須,教導兩個兒子:“誠信固然可貴,但事也分可為可不為,譬如與人飲酒這等應酬,淺酌幾杯盡了禮數便可,若因為不肯欺騙別人而一味喝酒致使傷及身體、耽誤正事,便是愚誠,愚者,難以成大事。”
徐氏:“你們父親的意思是,做人不能太老實,太老實只會被人當軟柿子捏,傷了自己也乾不成事。”
張恒:“知道,兵不厭詐,欺騙用對地方便不算小人之舉。”
張玠:“但也不可濫用,人無信則不立。”
兄弟倆都道“是”。
徐氏打個哈欠:“好了好了,都去睡覺吧,明早還要敬茶呢。”
翌日早上,張肅終于見到了新進門的大嫂,是個膚色白皙、眉清目秀笑起來很溫柔的人。
張肅認清大嫂的模樣就沒有多看了,只是視線掃過大嫂紅色的裙擺,腦袋裏突然就冒出了小公主想要當新娘子的羨慕話語,以及要他當驸馬的傻話。
張肅是真覺得三歲的小公主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懂還喜歡亂說,可傻孩子是公主,張肅便也害怕小公主一直記着那些傻話,在宮裏說漏嘴,二皇子聽見了可能會笑他,皇上娘娘聽見了可能會遷怒他。
張肅不怕二皇子的調笑,但關系到皇上娘娘……
進宮之前,張肅找機會将自己的擔憂告訴了父親。
張玠:“……童言無忌,只要你待公主恪守為臣之道,皇上、娘娘便不會把公主的孩子話放在心上。”
張肅:“是,父親,我還有一處不解,男寵為何意?”
張玠:“……有的男子好女色,多養小妾與歌姬,有的女子好男色,養的便是男寵,都不是正道,你知道便可,不可效仿。”
張肅很生氣:“不知是誰在公主面前胡言亂語,我要去禀明皇上……”
張玠:“此事無需你出面,解玉近身照顧公主幾乎形影不離,真有此等敢在公主面前污言穢語之人,解玉肯定早嚴懲過了,你且等等看,日後公主應該不會再出此言。”
張肅點頭。
重返皇宮,張肅直接去了崇文閣,走向三皇子的講堂前,張肅朝對面的講堂看了一眼。
慶陽聽郭先生講字呢,坐得端端正正,沒有發現院子裏多了個人。
下課後,慶陽看到跟在三哥身後的張肅,才知道張肅回來了,高興地跑到他身邊。
秦弘與伴讀秦梁、秦炳與伴讀袁崇禮都習慣地湊了過來。
幾個大孩子都喜歡逗小公主說話,你一言我一語的,不曾主動開口的張肅始終都繃緊了心,直到要進去上課了,而小公主都沒有再提什麽驸馬、男寵包括要做新娘子的話,張肅才放松下來。
慶陽自然是聽解玉講了一番大道理,知道她再找張肅做驸馬可能會給張肅帶去麻煩,再把男寵挂在嘴邊會給自己帶來麻煩,昨晚很是認真地答應了解玉,睡了一大覺後,醒來的小公主則将這兩件事都忘得乾乾淨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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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來臨,一天比一天更冷,每天都有懶覺可睡的慶陽再次招來了二哥秦炳的羨慕與挑釁:“就知道跟我們比讀書,有本事明天你也卯時起床?”
秦弘訓他:“你三歲的時候也能睡懶覺,現在都大了,跟妹妹比什麽?”
秦仁:“就是,妹妹別聽他的。”
慶陽覺得大哥三哥說得對,剛要點頭,二哥又開口了:“小懶蟲根本起不來吧?”
慶陽生氣:“你才是小懶蟲!”
為了不被二哥嘲笑小懶蟲,今晚睡覺前慶陽特意囑咐解玉,讓解玉明早卯時一定要叫她起來。
解玉笑着問:“早起是可以,可郭先生辰時才到講堂,殿下去那麽早做什麽?”
慶陽:“我也晨讀,背千字文。”
解玉:“好吧,那殿下早些睡,今晚不講故事了,不然明早起不來。”
小公主乖乖地閉上眼睛。
解玉算了算,公主這一覺能睡足五個時辰,也夠了。
深冬的卯時還一片漆黑,解玉、乳母如約來伺候小公主起床,慶陽一聽解玉提起二哥立即來了精神,洗漱完畢後都不去找三哥、張肅了,帶頭往前面二哥居住的景和宮跑。
小公主連前朝都去得,景和宮的宮人哪敢阻攔,慶陽就一路沖進了二哥的房間,見二哥居然還裹着被子不肯起來,慶陽趴在床邊一個勁兒地笑:“大懶蟲、大懶蟲!”
秦炳能吼宮人閉嘴,對妹妹吼了也不管用,被那連續的笑聲吵得心煩,不得不掀開被子跳了起來,要妹妹幫他穿襪子。
分得清香臭的慶陽扭頭就跑,帶着一串笑聲跑回承明宮,陪睡眼惺忪的三哥、鳳眼清黑的張肅一起吃早點。
吃完了,秦仁哄妹妹:“二哥已經知道你不是小懶蟲了,你還是回房再睡會兒吧,早讀的講堂不燒地龍,太冷了。”
父皇好狠的心,怕他們打瞌睡,早讀時的房間冷冰冰的,他得揣着袖子,邊背書邊跺腳。
正精神的小公主:“不,我就要去。”
秦仁沒辦法,只好帶着妹妹一起走。
秦弘在他重元宮外面的宮道上等弟弟們,看到三弟身邊多了個小尾巴,笑了笑。
黎明的寒風順着狹長的宮道奔湧不息,把一行人的臉都吹僵了,慶陽想讓三哥抱,八歲的秦仁有心無力,再次勸妹妹回去。
秦炳大聲起哄:“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怎麽天天早起讀書?”
秦弘低斥道:“小點聲,父皇那邊在上早朝了,你想讓父皇聽見嗎?”
旁邊的宮道就是乾元殿東邊的圍牆,開朝會的前殿離他們只有兩百步左右,如此寂靜,一點人語都很明顯。
秦炳立即閉緊嘴巴。
慶陽确實對在冰冷的房間跺腳早讀興趣不高,現在聽說父皇在上早朝,慶陽馬上松開三哥,跑去讓解玉抱起,整個腦袋都躲在鬥篷的兜帽裏,對哥哥們道:“我回去了,你們去吧。”
秦炳悄悄喊:“小懶蟲!”
慶陽不理他。
等哥哥們走遠了,身影在搖曳的昏黃燈光中都看不清楚,慶陽靈活地從解玉懷裏扭了下來,也不嫌冷了,逆着風跑回剛剛經過的一處通往乾元殿的側門前。
守門的兩個侍衛下意識地要攔住小公主。
慶陽掀開半邊鬥篷,露出她戴在腰間的麒麟腰牌:“父皇給我的,你們忘了嗎?”
侍衛不敢攔了,但還是勸道:“殿下,皇上與大臣們在……”
慶陽:“我又不搗亂。”
解玉都勸不住,慶陽直接穿門而入,乾元殿前面的開闊場地黑漆漆的,只有殿門前點了一排宮燈,殿門大敞,洩出一片光亮來。
慶陽認準方向跑去,一路跑到高高的漢白玉石階前。
解玉提着燈籠跪攔在小公主面前,喘着氣道:“殿下,您若闖進去,皇上降罪下來,奴婢以後可能都無法再服侍殿下了。”
慶陽哪裏舍得,安慰他道:“你別怕,我不進去。”
解玉:“當真?”
慶陽朝他伸出小手指。
拉完勾,解玉這才放了小公主上去,他卻不敢躲在殿外偷聽國事,提心吊膽地在下面等着,視線不離高處那小小的身影。
殿前立着一排帶刀的禦前侍衛,這些侍衛都歸禁衛司管,又因為小公主常去禁衛司玩,使得三千禁衛幾乎個個都認得小公主。
不能喧嘩,離得近的幾個禦前侍衛擠眉弄眼、低聲下氣地勸哄小公主離去,最後又只能同解玉一般眼睜睜地看着小公主越過他們,一步步靠近大殿敞開的正門。
大殿之內,群臣們都面北而立,只有興武帝高坐龍椅,面朝南方。
此時戶部正在禀報大齊北地給貧農百姓分田地的事,早在興武帝登基之初,他便下旨讓官員們重新測量、彙總北地各州荒廢的田産、無主的田産以及斬殺前朝王孫貴族、貪官惡霸抄公的田地,得到總賬之後,其中一部分會劃為官田、軍田,剩下的都分給貧農佃戶。
三年多了,北地各州縣分地陸續完成,但呈遞上來的田冊卻未必乾乾淨淨。
戶部尚書才報完,禦史臺那邊就緊跟着彈劾了十幾位官員瞞報田地私吞為己有的罪名,為首者便是被興武帝派去鎮守西北的平涼侯袁兆熊,禦史臺參他收受地方官員賄賂,所侵田地至少有三千頃,也就是三十萬畝。
雍王皺眉,質問道:“可有證據?別是有些人故意誣陷功臣。”
禦史大夫聶鏊乃是興武帝親自提拔的前朝一位诤臣,曾因直言敢谏險些被昏君斬首,如今彈劾開國功臣又被雍王猜疑,聶鏊面不改色,從袖中取出一卷書紙,雙手舉向龍椅:“臣這裏有一封告發平涼侯名下田地數目與分布的密信,是誣告還是實情,皇上派人一查便知。”
興武帝朝何元敬使個眼色。
何元敬拾級而下取走聶鏊呈遞的書紙,再雙手捧送到興武帝面前。
展開信紙,快速看過,興武帝剛要開口,擡頭之際,卻見南邊左側的殿門外突然探出來一只小腦袋,正是他紮了兩個小髻露出大半張小臉的女兒。
又驚又愛,然而衆目睽睽,為了不讓大臣們發現膽大包天敢來這裏玩耍的小公主,興武帝強行壓住多瞧兩眼的念頭,重新看看信紙,正色道:“平涼侯曾拼命護朕殺出重圍,朕信他如信朕的手足兄弟,豈可憑一紙空言疑他?這樣,朕會将此密信寄送給他,是非曲直由他親口跟朕解釋清楚,倘若他被人誣陷,朕自會還他清白,若他确實一時鬼迷心竅起了貪念,只要他交出所貪田地誠心悔過,朕顧念舊情也不會再多追究。”
衆臣們低聲議論一番,認可了興武帝的處置,至于其他官員,該查就查,絕不姑息。
興武帝見殿門外的小腦袋一直沒收回去,示意何元敬靠近,低聲吩咐了幾句。
何元敬悄悄退下了,讓徒弟趙才暫且頂上他的位置,他從大殿後面繞到前面,雙膝跪在小公主身後,先輕輕地拉回小公主的肩膀,再試圖哄小公主離去。
慶陽不肯走,她喜歡聽這些事,也喜歡聽父皇是怎麽處置安排的,解玉講的史記裏的皇帝們都死了,父皇是她見過的唯一的活着的皇帝,多厲害啊。
何元敬無奈,摸摸小公主因為扶着門板而被風吹涼的小手,勸道:“那殿下随老奴來吧,去大殿後面的禦道裏坐着聽,那裏暖和,但殿下千萬要聽話,不可探頭探腦,皇上說了,真叫底下的大臣們瞧見您,皇上就收回他賞您的腰牌。”
慶陽:“好。”
何元敬特意叫人取了一張暖呼呼的虎皮墊子鋪在大殿後方西側禦道的一頭,确保小公主能看到龍椅上的皇上同時不被底下的大臣們看到,何元敬才回皇上身邊守着了。
朝會一共持續了一個時辰,時間一到,興武帝面穩心急地離開龍椅,稍微靠近禦道,就見女兒竟然已經睡着了,歪趴在毛茸茸的虎皮墊子上。
興武帝對兒子們狠,對自己與大臣們也狠啊,開早朝時從不讓這邊燒地龍。
心疼地抱起女兒,興武帝先摸小丫頭的額頭,确定沒有發熱才匆匆離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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